在海下百米感受“活着”的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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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片海洋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蓝色,即使在水下112米处仍有光线穿透,周围一片寂静无声。
于志瀛体验到一种奇特且深沉的安宁。到达这个深度时,他仅穿着一件厚度0.5毫米的潜水服,没有携带氧气设备,仅凭一口屏住的气息。
112米的深度,如果按照每层3米的高度计算,相当于一栋37层大楼的高度。而在水下,那里承受着相当于大气压11倍的水压。
在菲律宾举行的2025年自由潜水亚洲杯赛事中,于志瀛最终以112米的成绩刷新了攀绳下潜项目的亚洲纪录并赢得冠军。
现年33岁的他成为全职自由潜水运动员不到三年时间,在此之前,他的下潜深度曾达到100米。在周围人看来,赛前他预报的112米目标似乎是一个相当大胆的决定。
家人也曾对他投身这项“看似风险极高的运动”表示反对。但于志瀛越来越明白一件事——这不仅是挑战自我的运动,也是一段自我发现的历程。
当身体融入海洋时,他才感受到彻底的解放、松弛与安全。如今他意识到,年少时曾笼罩着他的那片阴影,已经悄然消散。
屏息之间
“似乎只有在停止呼吸的时刻,我才能真正感受到生命的存在。”
现场只有两名裁判和四名安全人员。与其他运动项目不同,他的赛场是广阔海洋,对手是他自己,没有旁观者。
深潜开始前三分钟。他将注意力全部收回,排除所有负面情绪,直至内心完全平静。
裁判报时30秒。他开始进行啜吸式呼吸,如同离水的鱼儿般张口吞入空气,试图填满肺部的每个角落——从横膈膜深处到肩胛骨之间极少使用的气囊——让尽可能多的氧气进入体内。
于志瀛正在进行赛前准备。本文所有图片均由受访者提供
当裁判倒数到“1”时,他将脸埋入水中,身体倒转,头部向下潜入,如同一支人形箭矢射向海底。
六月的菲律宾薄荷岛天气炎热,气温约37摄氏度,2025自由潜水亚洲杯在此举行。这一天,于志瀛参加的是攀绳下潜(FIM)项目——不携带氧气瓶,自主闭气下潜。
垂直下潜过程中,一根安全绳通向海底,是他的引导。他睁着双眼,像多数运动员一样不戴面镜,视线模糊不清,只是专注凝视绳索。
大脑必须保持高度专注。如果闭上眼睛或注意力分散,一旦身体倾斜与绳索产生摩擦,会导致下降速度减缓。他需要精确控制时间,在闭气极限到来前下潜足够深度,并安全返回。
于志瀛正在进行攀绳下潜
下潜到20米左右时,人体会产生呼吸渴望,横膈膜开始抽搐,身体感到不适。通过大量训练,于志瀛已经适应了这种感觉。
入水30秒后,他到达35米深度。此时,他让自己完全放松,呼吸的迫切感逐渐减弱。
压力随着深度增加,身体被海水包裹。周围环境逐渐变暗,他仿佛滑向深渊,却享受着这个过程。似乎只有在停止呼吸的时刻,他才能真正感受到生命的存在。
某个阶段,他感觉自己如同在太空漂浮,轻柔缓慢地沉入梦幻境地。在水下,他可以忘却所有烦恼。陆地上的纷扰与紧张都消失无踪。
他保持着闭气状态,一口气存于口腔,继续下潜。思维依旧保持高度集中。
他采用加拿大自由潜水运动员Eric Fattah发明的一种耳压平衡技术:到达特定深度时,将气体提至口腔并保持闭锁。
这口气至关重要且难以控制。随着深度增加,海水越来越冷,人体紧张时一个颤抖就容易将这口气吞咽或泄漏。一旦失去这口气,无法维持耳压平衡,身体也会随之失衡。
入水一分钟时,他下潜到60米深度。距离水面越来越远,他却越发平静。
接下来是100米深度。这是普通人难以企及的深度,水压约为气压的11倍,海水冰冷,却需要潜水员保持放松状态,并能够忍受氮醉现象——肺部的氮气在高压下会产生麻醉效应。如果发生氮醉,人会突然感到天旋地转,失去平衡感,如同醉酒状态。
每个动作都需要极其精准,并找到适合自己的节奏。经过长期大量训练,于志瀛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。
在中性浮力区和负浮力区,他放松身体,不再用力,让身体自由下落。他知道哪些动作产生的水阻更小,能减少体内氧气消耗。
下潜约一分半钟后,他抵达预报的终点——112米。
海水深处,他仿佛被蓝色的“雾霭”包围。他认为,那是一种完美无缺的状态,美好到难以用言语描述。
他将安全绳底部的标记牌撕下,这是自由潜水深度赛使用的凭证。他需要将其带回水面。如果未能带回,会被扣分,只能获得黄牌。
返回过程是更大的考验。
他的闭气时间有限,下潜越深,返回时需要对抗的负浮力越大。他必须用力向上拉绳,不断蹬腿,否则会持续下沉。
于志瀛感到疲惫。他的上肢肌肉力量相对较弱,在与负浮力抗争时,他极度渴望呼吸,同时由于乳酸堆积和肋间肌收缩,双腿如同火烧般灼痛。
返回后半程,身体更加不适,呼吸欲望更加强烈。他努力保持专注,但会不禁想起美好事物,比如返回水面后,可以获得白牌成绩。
于志瀛正在返回水面
返回至距海面40米处,他看到了安全员,这带来心理安慰,意味着能与救援队会合。此时,乳酸堆积和低氧状态很容易引发运动员身体问题。
终于浮出水面。他在15秒内保持清醒状态,面对裁判做出“OK”手势,并说出“我没事”。如果手部颤抖、手势不清晰,裁判可能判定成绩无效。
于志瀛浮出水面,做出“OK”手势
但这仍不意味最终胜利。出水后如果出现气喘吁吁、喉咙发出异响、血氧降低、行动困难甚至咳血等症状,说明发生了挤压伤。在水下时这些症状无法感知。
出水后,医生会迅速将听诊器放在潜水员背部,若听到水肿声,即是肺挤压造成。比赛中若出现异常大动作或耳压平衡不当,还可能发生中耳挤压伤、耳膜穿孔,以及喉部、气管、鼻窦等部位挤压伤。运动员出现挤压伤将面临禁赛处罚。
于志瀛这次安全返回,总计用时4分27秒。
两名裁判均给出白牌,于志瀛以112米下潜成绩刷新攀绳下潜项目亚洲纪录并获得冠军。
于志瀛亚洲杯比赛成绩记录
“激进”的深度目标
“我特别热爱这种他人无法到达的旅程。深海中的感觉非常奇妙,让你感受到对身体与灵魂的完全掌控,为内心带来宁静。这才是真正的收获。”
为准备这次比赛,于志瀛提前三个月抵达岛屿熟悉和适应环境,调整身体状态。
整个训练从去年八月持续到今年六月,他的目标是打破当时的亚洲纪录:111米水下深度。
每日起床后他先进行瑜伽热身,再做拉伸训练。拉伸练习可以增强胸腔和腹腔的弹性,以容纳更多氧气,并有利于在水压变化时调整气体容量,预防挤压伤发生。
训练期间的饮食结构经过特别调整。自由潜水运动员通常不吃早餐,偶尔食用一根香蕉便于消化。如果胃部胀满,无法吸入足够空气。每日午餐他只食用固定的海鲜碗,内含糙米饭、金枪鱼、虾、红豆,必须排除高脂肪和不易消化食物。
感到饥饿时,他会饮用果汁或吃一小片面包,然后继续下海训练。
若无意外情况,于志瀛就能以最佳状态迎接比赛,实现设定目标。即使赛前感到紧张,妻子李小琳表示,到入水那一刻,于志瀛也能克服所有不安。圈内人士称他为比赛型选手,他总会在比赛时申报超过训练时达到的深度。
然而这次比赛前夜,于志瀛整夜未眠。他感到极度焦虑。
当晚,他使用DeepSeek进行“一夜的命运测算”,将比赛细节输入AI系统,预测次日成绩和成功率。但计算结果越来越低,最终成功率仅剩22%。
他并不相信AI的答案,一直计算到清晨五点半,便直接起身进行拉伸训练。
四月,新冠疫情在菲律宾再次流行,多人感染,于志瀛也未幸免。在一个闷热的下午,他感到身体灼热难耐,浑身无力,精神萎靡,随后出现喉咙疼痛、鼻塞等症状。鼻塞持续11天后,他才首次下水。
这对即将参赛的潜水运动员无疑是沉重打击——呼吸道黏液增多、鼻窦堵塞无法保持压力平衡,只能进行简单的陆上体能训练。
训练中断直接影响比赛成绩。上半年,于志瀛共参加三场大型比赛。其中两场,他收到了职业生涯中唯一的黄牌和红牌。
获得黄牌是在五月十六日,在一家韩国潜水店举办的比赛中,他感觉身体已接近康复,自认为做好准备,但忽视了耳压平衡训练。
每下潜几米,耳朵出现胀感,起初他用法兰佐耳压平衡法缓解不适。但在八十多米深度时,他的耳压失衡,身体向下飘移数米,耳朵剧烈疼痛,口腔虽仍有气体,但软腭无法打开,不能调整耳压。未能达到预定96米目标,他只得返回,结果收到黄牌。
在双蹼潜水项目中,他增加了耳压训练,同样申报96米深度,仍以失败告终。
返回过程中,他的情绪变得糟糕,一个声音反复折磨自己:昨天已经失败一次,不能再次失败吧?
临近水面时,他故意做出臀部踢水的犯规动作,表达对自己表现的不满,最终被判红牌。他感觉身体正在崩溃。
连续两次失败后,于志瀛陷入自我怀疑,心态崩塌。不知该如何应对接下来的亚洲杯比赛。他不断询问朋友们的意见。有人说他是“技术不系统”,也有人说他是在进行赌博。
于志瀛参加韩国潜水店举办的比赛期间
启蒙教练杨奕用“疯狂”形容于志瀛当时的状态。亚洲杯赛前,考虑到于志瀛的身体状况,杨奕劝他好好休息,但于志瀛只要自觉状态良好,就会跑去下水,如同一只无法劝阻的、奋力下潜的鱼儿。
期间,于志瀛向杨奕分享了自己的训练计划和比赛目标。六月一日填报预报成绩时,他直接填写了112米下潜深度。“他申报的深度实在太高了,我都替他感到不安。”杨奕认为他填报的深度过于“激进”。
现任教练氨基得知,那段时间于志瀛经常做的一件事是:来回踱步,不停地低声自语。他询问朋友、求助AI“测算命运”,在质疑与肯定之间,不断推翻又重建自信心。
氨基对他说:“你一定可以做到。你的耳压平衡能力比其他人好很多,这是你最大的优势,为什么要否定自己的优势?”氨基知道,去年于志瀛在水下102米深度仍能调整好耳压。
听完这些话,于志瀛恢复了些许信心,继续对着镜子吹气球,模拟水中的压力感,进行软腭开合训练等。
氨基告诉他,前期比赛中暴露问题并非坏事,“早发现早解决”。身体状况不佳导致的发挥失常难以避免,能做的是及时调整训练计划。
训练计划调整后,于志瀛仍感到不安。他认为如果赛前训练未达理想程度,比赛中也不可能实现目标。氨基则相信“数据不会说谎”,只要遵循训练计划,一定能在比赛中达到目标下潜深度。
训练中,于志瀛强烈希望下潜更深,而氨基认为他的身体状态不允许再进行“耗尽自我的训练”。
氨基看出于志瀛需要心理疏导。他说,自由潜水是一项需要不断突破自我、突破生理极限的运动。尽管平时进行充足训练,临赛之际仍会因紧张、恐惧等情绪而“自乱阵脚”。于是他用具体数据和实例为于志瀛进行心理疏导。
面对于志瀛的自我否定,某天晚上氨基还写下一段文字激励他:“比赛中的从容,恰恰源于训练中的克制。进步并非依靠拼命,而在于懂得将意志力留给必须燃烧的时刻。”
亚洲杯比赛当天,正如氨基所料,于志瀛突破了个人最佳纪录。此前在韩国潜水店举办的比赛中,于志瀛已经“透支了身体”,在亚洲杯赛事中,“他完全是依靠意志力支撑”。
氨基十分钦佩于志瀛破釜沉舟的勇气。在失意与收获之间,于志瀛也日渐发现,在热爱与技术之外,再拥有正确心态,距离自己的终极目标似乎只剩一步之遥。
他更加确信,如果能调整好睡眠,再把握好细节,他能抵达的深度或许远不止这个数字。
于志瀛参加亚洲杯赛事期间
驾驭水域的人
水下世界是寂静的,你只需要与自己对话。
在更早时期,这项与深度相关的运动曾是某些人的生存技能,徒手下潜捕捞是一项古老职业。直至1949年,自由潜水才转变为竞技性运动,当时意大利空军上尉雷蒙多·布赫尔在卡布里岛的一个湖泊中潜至30米深度,赢得了50000里拉奖金。
他绑上重物增加自身重量,在水底留给等待在那里的水肺潜水员一个包裹作为证明,随后借助脚蹼返回水面。这次潜水不仅依靠天赋,更需要巨大勇气,当时的医学界认为人类不可能活着自由下潜到如此深度。
水下世界充满危险。在这项运动历史上,美国自由潜水运动员尼古拉斯·梅沃利的意外死亡曾引起广泛关注。2013年,他在巴哈马蓝洞挑战自由潜水世界纪录时,浮出水面30秒后便失去意识,最终未能苏醒。
一项小众运动引发的悲剧,一度成为全球头条新闻。美国作家亚当·斯科尼克在他的纪实文学作品《一息之间:自由潜水、生命与挑战人体极限的意义》中提出——人们想知道,这项运动究竟有何魅力,能让运动员冒着生命危险纵身一跃,去追求那些并不显赫的荣誉?
于志瀛知道梅沃利的事迹,死因是肺挤压伤未被及时发现。不过他也表示,“迄今为止没有其他因此失去生命的人,否则大家都会知道,因为赛事是公开进行的。”
为避免运动损伤,每两个月于志瀛会前往医院检查肺部情况。最初下潜至75米时,他出现第一次肺部挤压伤,休息了半年时间。后来下潜到80多米、90多米时,也发生过挤压伤。当他掌握了平衡耳压的技术后,挤压伤概率大大降低,下潜到100米后几乎未再出现受伤情况。
风险并未阻止运动员挑战自我的脚步。“这是完全的自由。”以色列纪录保持者亚隆·霍里说,“我在其他任何环境中都得不到这种沉思的感觉,仿佛已脱离尘世。这是一种治疗,对许多人而言都是如此。”
“这是一种生活方式。”前世界冠军卡洛斯·科斯特表示,“自由潜水是海洋中的生活哲学。它探测你的极限并挑战你的能力,同时促使你不断提升自我。”
于志瀛的答案是,自由潜水让他感受到真正的生命存在。海面之下是什么景象,他无从知晓,每加深一米,景象都不同。他想不断向下探索,对未知世界充满好奇。
成为全职运动员的过程,于志瀛的经历有所不同。按他的说法,他是“汲取众人智慧成长起来的”,没有固定团队,没有特定教练。从不同人士那里学习他们擅长的技术,再自行消化吸收。
2018年,他先通过旅行社找到潜水教练。2021年,初次接触水肺潜水时,他结识了杨奕。
起初,杨奕的学生教授于志瀛潜水基础课程,于志瀛不满足于此,便找到杨奕。在杨奕记忆中,那时的于志瀛皮肤“如刷了腻子粉般苍白”,眼袋明显下垂,走路弓腰塌背,整个人显得“垂头丧气”。
于志瀛
两人对潜水有着相似的痴迷。在浅海潜水时,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珊瑚礁,鱼儿在其间自由穿梭,听到仿佛柴木燃烧的“噼啪”声响,这是陆地上无法见到的瑰丽景象。
而竞技潜水则有所不同。训练时,他们需要驾船驶离海岸,前往深海区域。下潜时看不到珊瑚礁,目光所及只有一根绳索和无尽深邃。下潜越深,环境越黑暗。思考会消耗氧气,他们必须心无杂念。
在杨奕眼中,于志瀛的天赋也正在于此。“他在水下特别放松”,因为没有杂念,可以在水下停留更长时间。
潜水运动遵循木桶效应:短板决定个人上限。通过观察,杨奕发现于志瀛在闭气、技术方面很有天赋,但体能较差。“那时他体型偏胖,不爱运动。”
体能不足可以通过训练弥补。2021年,他们在广东惠州进行“封闭训练”,不到一个月时间,于志瀛就达到了下潜40米的目标。
杨奕能感受到他求知若渴的心情,他没有止步于40米,而是增加了大量训练。
杨奕鼓励他与不同人士交流学习,汲取他人方法。同时他们仍保持每周联系的频率。“他特别好学,总有许多新奇的问题。”
到2021年,自由潜水运动员王绍宇在广西南宁开办训练营,于志瀛报名成为第一期学员。
王绍宇印象中,于志瀛与其他学员不太相同。多数人习惯设定阶段性目标,通过一期训练营进步一二十米。于志瀛参加后,第一句话便是“我要创造世界纪录”。
当时王绍宇不清楚他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,并未当真。作为教练同时也是全职自由潜水运动员,他深知这不是一项能够急功近利的运动,需要时间慢慢积累。
在爱上自由潜水之前,王绍宇喜欢过许多运动。他认为,自由潜水更像是能与自己沟通、了解自我的一种极致简化的运动。他也意识到,只有在热爱的事物中,才能发挥最大力量。
第一期训练营结束后,于志瀛有些受挫。与他同期的另一名学员,两人起点都是40米出头的水平,每日食宿、训练都在一起。那名学员最终下潜到70米深度,而于志瀛只完成了65米。
这种落差反而激发了他的动力。通过更系统的理论学习,短暂休息后,于志瀛又前往南宁找王绍宇进行单独训练,短则一两个月,长则五个月。他们一起生活、一起下水、一起进行陆上训练、一起外出比赛。
熟悉之后,王绍宇发现,于志瀛从不刻意掩饰自己的欲望,他有竞技运动员的野心,有真正想要超越的对手。他会真诚直率地袒露内心,敢于在人前表达真实想法。
于志瀛表示,这其实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,他想成为如水般透明的人,在任何人面前都没有秘密,就不会因任何事情敏感或紧张。
很快王绍宇意识到,于志瀛并非只是口头说说,他在行动。他习惯考察和分析对手,研究对手的新技术。
数十年来,耳压平衡技术一直是区分深度潜水员与其他潜水员的关键因素,掌握这种技术需要耐心和持之以恒的训练。王绍宇见过太多深潜者浮上后吐血,也见过太多人未做好充分准备就去潜水。“不能因为自己想要潜得更深,就真的直接潜到那个深度。海洋在注视着你,如果未做好准备就去潜水,它会给予惩罚。”
王绍宇说,每次比赛结束后,于志瀛都会询问自由潜水圈的朋友们“是否有更好的建议”。他渴望潜得越来越深,一米一米、一年一年地循序渐进。
去年,经朋友引荐,于志瀛找到了氨基。两人第一次通话从晚上八点持续到次日凌晨。于志瀛讲述个人规划,两人理念契合,都认为自由潜水最大的投入成本是时间。氨基也提出自己的困惑:“为什么选择我作为你的教练?”
于志瀛坦率回答:“我需要调整我的计划,以及更多的心理辅导。”同时,他希望有人能帮助他系统、理论地梳理一些技巧。两人一拍即合,开始为2025自由潜水亚洲杯做准备。
氨基看出了于志瀛的雄心。从三月抵达薄荷岛到六月比赛前,他们频繁复盘训练情况、调整计划。
“他是一个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的人。”在朝夕相处中,氨基发现这个年轻人坦诚、聪慧、善于思考。虽然他有时做事会凭直觉,但这正是他的天赋所在。
随着相处深入,氨基意识到,于志瀛在完成极致的潜水训练后,不仅更接近目标,还找到了属于内心的轨道。这抚平了他原有的创伤。
黑暗中的自由
仿佛只有消失在黑暗中,才能看见光明。
于志瀛最初接触自由潜水出于偶然。
2018年,他与妻子李小琳旅行结婚,前往毛里求斯海边。体验水下项目时,他们背着氧气瓶潜入海中。
李小琳不会游泳,认为大海危险,海浪可怕,但丈夫喜欢下海。当她还在海面时,他已下潜到十几米深处,兴致勃勃地观赏海底沉船。
气瓶用完后,上岸卸下装备,他还想跳下去,学习那些自由潜水者,仅吸入一口气就钻进海中。回家后,于志瀛便提出要学习自由潜水。
水下世界让他更安心踏实。他第一次了解到人类在水下不呼吸还能继续下潜,觉得这非常神奇。
那次毛里求斯之旅并非于志瀛首次接触海洋。四岁时,父母带他去北戴河海边,父亲与他在海中游弋,游到离海岸很远的地方。他毫不害怕,漂浮在浪花翻涌的海面上,感到完全放松。
于志瀛童年时期在海中游泳
决定成为全职运动员是在2022年底,他潜到水下80米深度后,发现自己能在这项运动上表现优异。
他想达到更高目标,起初家人反对他的选择。
李小琳反对的原因是这项运动风险很高。那时她对自由潜水还不了解。丈夫要下潜到深不可测的海中,长时间闭气,让她感到揪心。
后来她亲自下海尝试。潜到一定深度后,每下一米耳朵会疼痛,但可以通过保持耳压平衡缓解。
她也看到丈夫每次下水前都有充分的安全措施。逐渐地,她打消了疑虑。
但当于志瀛入水时,她仍会忍不住转身不敢观看,等待他的头部露出水面。
她不会将担忧表露在脸上,只在他出水后平静地说一句:我就知道你能做到。
丈夫学习潜水前,两人从未分开过。丈夫首次前往菲律宾训练时,她过去待了两周帮忙做饭。后来都是于志瀛独自携带行李,一人在外训练,一待就是数月。
后来,如果是泳池比赛她会陪同丈夫。若是在海上比赛,她无法长期离家,他们饲养了四只猫。
回顾这几年,李小琳逐渐改变了看法,自由潜水虽花费不少积蓄,但相比让一个人重获生机而言,这些花费也变得微不足道。
他们曾共同度过一段迷茫颓废的时期。2017年,大学毕业不久,丈夫的公司突然倒闭,只要她出门上班,他就与她争吵。他没有出门的动力。他说自己患有抑郁症,她说你活得好好的,不缺吃穿,没有不开心的理由。
两人是大学同学。恋爱前,于志瀛就告诉她,自己患有抑郁症。她当时不理解,但觉得他与众不同,留着长发,瘦削、白皙、性格安静,似乎只活在自己的世界。
于志瀛后来解释说,表现出对一切不感兴趣是为掩饰自卑。冷漠是他的自我保护机制。与女孩独处时,他会浑身不自在、发冷,不知该说什么,不敢直视对方眼睛。
但李小琳发现,如果与他争吵,或他们遇到麻烦,他都能耐心沟通解决问题,与她的急性子形成反差。
有段时间,两人曾天天泡在网吧通宵打游戏。他们白天睡觉,晚上吃饭,昼夜颠倒,生活没有目标,日子浑浑噩噩。于志瀛感觉自己不断下坠,世界已经无法承载他。
后来,李小琳了解到抑郁症会出现躯体化症状,严重时可能导致轻生。她逐渐理解,积极向上的生活态度,他是感知不到的。
于志瀛
直到丈夫学习自由潜水,前往广东惠州参加训练班,头部埋入水中闭气,一遍遍练习,李小琳看到他的执着、热情和不放弃。
于志瀛考取潜水教练证时,需要撰写一篇文章,他选择的主题是自由潜水对缓解抑郁的影响。在黑暗的水下,每次下潜都是一次强制性的正念练习,在闭气过程中他必须集中思绪,那些焦虑紧张的情绪也随之排空。当他排除杂念专注运动本身时,那只一直追赶他的“黑狗”逐渐离他远去。
不知不觉中,抑郁症如同溃败的军队慢慢退去。他的情绪从过去的悲观消极过渡到平稳状态,那些躯体症状消失了,他变得更加自信,愿意出门,也愿意与人交流。
“整个人仿佛活了过来。”李小琳从未见过丈夫为一件事如此努力,她知道,生活回来了。
在潜水过程中,需要完全排除杂念
陆地上的世界
水中与岸上不同,如同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。
童年时期,于志瀛就非常喜欢水,经常在泳池泡一整天,做各种前后空翻动作。他发现自己能沉到四米深的池底,虽然经常呛水,但他既恐惧又兴奋,想要下去探索。
于志瀛童年时期在泳池
水中与岸上不同,仿佛是两个不同的世界。于志瀛记忆中,不开心占据大部分童年时光。父母工作忙碌,经常争吵,母亲患有抑郁症,有时对他很宽松,有时又非常严格。
他内心总是暗自较劲,将来要上清华北大,要像两位舅舅一样。他的两位舅舅,一位上清华,一位上北航。
上清华的舅舅是施一公。受家人影响,他从小对这位舅舅的故事耳熟能详。清华毕业后,施一公前往美国,从博士读到博士后,2003年成为普林斯顿大学分子生物学系历史上最年轻的正教授。回国后,施一公进入清华大学,现任西湖大学校长。
于志瀛(中)与母亲、姥姥、表弟和舅舅施一公
对于志瀛而言,舅舅施一公是灯塔般的人物。“他的每个目标都定得不可思议,但都实现了。”这位舅舅一直是潜藏在他体内的影子。他总在想,舅舅能取得这些成就,他也可以。
小学时期,他的成绩一直排在班级前三,舅舅施一公回来时会查看他的考试成绩,夸奖他,还会教授他学习方法,告诉他,人一定要吃苦努力,努力再努力。
有一位出色的舅舅,家族中都是知识分子,却无形中成为他的压力来源,父母也会更严格要求他。有一次,他考试得了98分,父亲检查错题,质问他为什么不是100分。他本想炫耀成绩,结果却挨了批评。
从六岁开始,他学习了十年古筝,一直学到业余最高级别。他记忆清晰,班主任既是语文老师也是古筝老师,说谁报名学古筝就奖励两朵小红花。
他想要那两朵小红花。这是别人考第一名都不一定能获得的奖励。父亲也希望他去学习,他小时候好动,父亲认为弹古筝能让他静下心来。
练习过程枯燥乏味,他要练习指法,一小段曲子要重复弹奏上百遍。但为能像老师那样演奏七级曲目,他时常练习数小时。
到初中时,他的学习成绩下滑,感觉舅舅看他的眼神变了,是一种失望的表情。他变得敏感,身上的压力也越来越大。
他想出去玩,释放自己,又想继续学习,这种矛盾心理从初一持续到初三。心中一直铆着一股劲,但压力没有释放出来。尚未成年,他感觉心灵已经伤痕累累。
五年级时父母离婚,他认为这是自己的问题,是自己做错了事情。他开始强迫自己做最害怕的事。
上课时,他最怕老师当众批评他,就会突然站起来碰一下黑板,然后被老师批评。
在家时,他突然不会使用筷子,左手先拿还是右手先拿,他不知道。上厕所时,先迈左脚还是先迈右脚,他不知道。站在那里,却一小时无法排尿。
这种情况持续一两周,母亲发现异常后带他前往精神病医院。医生开了药,诊断为强迫症。但年幼的他对“精神疾病”这个词“非常鄙视”,抵触很久才愿意服药。
他害怕黑夜。入睡会做恐怖噩梦,梦中有许多怪兽。
他希望每天都是白天。每当夜晚来临,他的情绪跌入谷底,担忧夜晚该如何度过。他经常失眠,钻进被窝裹紧全身,不留一丝缝隙,他才能感到安全。
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他十八岁。
之后,就是关于自由潜水的故事,他如同天才般在这项运动项目上取得令人骄傲的成绩。
但在他的内心世界,下潜的每一米深度都伴随着挣扎与诘问。
2022年时,他告诉舅舅施一公,准备去打破国家纪录。当时喜欢跑马拉松的舅舅说,运动是由基因决定的,存在上限。他不看好,但也不完全反对。
第二年,他潜到80多米深度,算是取得了成绩。那时在中国,能潜到这个深度的人屈指可数。当时他的目标是超越亚洲纪录。
直到潜到100米深度后,他感到自己的努力得到了认可。与舅舅一同吃饭时,话也多了起来。他认为,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路。
童年时期的于志瀛
浮出水面之后
如果不尝试,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可以有多么出色。
李小琳意识到,当丈夫还是个孩子时,承受了巨大痛苦。那种承受痛苦和不适感的能力,在他有力量面对自己的创伤后,帮助他取得了如今水下的成就。
但随着于志瀛追求更高目标,作为妻子,她产生了担忧。前两天她对丈夫说,可以停下来了,这样的成绩足够了,别再向更深深度下潜。家人也都劝他知足。
可她也知道丈夫不会满足于此,他仍会冲进海中,冲向120米甚至130米深度,没有止境。于志瀛躺在地毯上练习闭气时,李小琳会在旁边帮他报时。
实际上,于志瀛已经设定了明年目标——无蹼项目下潜至91米深度,单双蹼项目下潜至105米,攀绳项目下潜至125米。对他来说,那是他向往的全新世界。
比赛日通常在每年六月,于志瀛的休息期是从六月到八月。休息期间他很少运动,喜欢玩让自己精神放松的游戏,其次是进行康复按摩。
在家的多数时间里,他忙于与潜水圈的朋友交流,询问他问题的人很多,或者他请教他人、线上参加各个国家或地区的冠军技术分享会。最近,他正在重新巩固耳压方面的理论课程。
学习和比赛多为自费。由于是小众运动,自由潜水运动员很少能获得丰厚赞助资金,于志瀛和大多数潜水运动员一样都是自筹经费。取得成绩后,品牌商赞助了他的手表和潜水服。对此于志瀛会有压力,赞助商会提出要求,例如每月发四条朋友圈宣传品牌,他不习惯这样,宁可自己花钱,因此他拒绝了一些赞助。
外界资助不多,于志瀛想用更经济的方法训练。也有自由潜水运动员会在空余时间担任教练赚钱,但他不喜欢教学,总觉得一项运动变成职业后,再去教学赚钱或商业化,会影响自己的兴趣。
四年间经历上千次下潜后,杨奕感受到于志瀛从内到外的改变。他发现,无论是现实中还是镜头前,于志瀛是那么自信、阳光、侃侃而谈,以往给人的那种阴郁感消失了。
于志瀛突破亚洲纪录时的纪念
从于志瀛及其教练的描述来看,自由潜水不仅是追求身体极限的运动,还是一种精神体验。
当克服恐惧潜向海洋深处,在巨大的黑暗深渊中,他们就变成了只有纯粹意识的一个点,时间慢了下来。下潜越深,海水挤压得越紧,“直至与海洋融为一体”。
“如果不尝试,你永远不知道自己可以有多么出色。”于志瀛仍将再赢得一项世界冠军作为目标。
九月,他又开始恢复训练。他现在的动力似乎更多来自个人意愿,以及毫无遗憾地离开赛场的渴望,而非荣耀和奖金。
比赛中的于志瀛